我现在还记得第一次听g小调的时候是个盛夏雷雨天的傍晚，钢琴版的伴奏很符合天气，让人感觉雨下到了屋子里面。印象上的东西，扭转起来实在是困难，所以一直以来我自己拉的时候从来不顾及起承转合,开始就匡的一弓就砸在G弦上,并且总是自以为是的觉得就该是这样,就该是雷雨么,至于为什么会是压抑的,甚至它究竟应不应该是压抑的也不管,我的手指,我胸口堵着的闷气,我说了算.我那个时候为什么会觉得那么压抑啊?那时侯我才14岁,即便是被逼着练琴也不至于那么苦大仇深啊?我想不明白,恐怕以后也想不明白了,我只好把这归结成那常雷雨了,有时侯我也想,要是那个时候,下着雨的时候我第一次听夏夜,听牧歌,会不会也匡的一弓砸下去,那岂不是笑人的?我想到这里,就自己笑.爱因斯坦不是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钟么?连时间都不一样,大概真的像萧如瑟说的了,人和人就像大海上的孤岛,永远不会相逢.我只是在找我能望见的孤岛,那样他自然也能望见我.所以,现在我依然不觉得我那么拉有什么错,我没搭弓就开始夸张的揉弦,我匡的砸在G弦上,然后拉着空弦就开始揉弦,除了伴奏可能被吓一大跳之外,我只是拉我的G小调啊,神经质的本能的拉,然后肆无忌惮的挥洒我心里的堵和闷,我是想让全世界都听到,我是想把自己的耳朵震聋,是疯狂的,我想更多的是把现实中的幻想和未能实现的东西放在了里面,你可以想像你是高贵的伯爵,在某次遭受敌人伏击后,和寥寥的几个残兵逃难,但是你是高贵的,你的血液让你不承认你是在逃亡,你甚至还在在意自己的裤线,对你这时候要依赖的残兵部下仍旧狂傲甚至鄙视,你巴不得他们全都离弃你,这样你就是孤胆的了,你就可以诅咒上帝,因为他对你不公,你就是魔鬼了,是的啊.这些在现实中都无法实现的你都可以在音里实现,你要相信我.作曲家绝对是意识流高手,你不必在意什么逻辑,你尽力去疯狂,如果你生就不是疯狂的你也可以用别的方式幻想,别的风格.但那不是我的G小调了,是别人的,我再去听,就是我眼中别人的G小调了,那也不是别人自己的G小调,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钟,世界是无数个世界.
我覺得海大神的版本用一个词概括是忧郁的,而不是疯狂的,我不理解忧郁,抽象程度越高,实指就越不容易理解,数学公式的背后看实际的意义都那么困难,何况是描述人心的音乐呢?我一直以为人心情感是远远要比自然宇宙神秘高深复杂的.所以我也不追究为什么会是忧郁了,能让你同的忧郁就成功了.我不得不承认,除了第一乐章,忧郁的处理方式的确优于疯狂,最重要的就是疯狂往往不够精细,至少我没有那种按我自己以为是疯狂的力度和速度还能纤毫毕现而无瑕疵从容坦荡的功力,所以我也怀疑大师们是否也会因为害怕最后驮不住而有所收敛,而没有展现最冲动和激情的一面,我真的很想听到,我总觉得他们的太完美了,或者说太从容了,连录音里面唤气的声音都是安排好了似的,如果真的宣泄出来的话,根本不会是那种从容的,我承认我技术层面上我达不到那种高度,但是作为一个听者,做为一个孤岛,我希望看到另一座.音乐不应该是理性的啊,所以我更愿意听大师的练习,我相信在某些场合,他们比我更疯狂,也忽急慌忙的为了赶因为过度疯狂而些须破绽的弓段分配,也拉出速度很快有些苍的音,那种就像弓尖锋利的造型那么不圆润的音,因为人人都有极限,所以这些不完美正是为了追求极限而倾心沉溺的证明,这些不完美恰恰证明了那些没有破绽的才是更完美的,极限的定义就是永远也不能触及,所以帕克尼尼也不是极限本身,他也有自己的极限,我敬慕那些能够在自己极限的下面就能让别人以为是极限的大师,我也知道为了这种能力他们的付出.
关于第三乐章柔板,慢的时候,按我所说的状态再高妙的揉弦也是不放松的或者说不可能完全放松的,当你的内心想要抓住一个路人倾诉,当你要哭泣的时候,你的手会是僵硬的,或者说是有一定的僵硬程度的,所以G小调慢的时候听起来会像是个黑袍女人的诉说,说着说着就哭了,哭着哭着想到了什么就诅咒,然后回忆一点美好的往昔,然后又哭了,所以揉弦永远不可能是完全光滑的,随着分辨率的增加终会是折线状的,这正是哭泣的状态啊,当她站立在海风铺面的空荡港口年年岁岁等待谁回来的时候,她忘了她把那套思念的说词说过一百遍了,于是她还说,再说,她不停的喘息,哭的喘不过气了,她在喘,你在灵魂里听见了,你的心里也跟着她喘,你的手在颤,有点僵硬,然后你就揉弦了,是这样子的.
那是什么声音呢,我一直找不到形象的有质感的词汇形容好琴应该是什么声音,大家都知道,意会的事情终究言传不得.有天我看斯第芬霍金的宇宙像,说宇宙是有界无边的,什么是有界无边呢?这不矛盾么?有界了还无边?是的,肥皂泡的外表面就是有界无边的,那个时候我终于知道怎么形容我想要说的声音了,就是叫你觉得它锐利的像是极细到逼近没有尺寸,但是在这极细的锐利里面还有似乎无边的无限宽广博远的辽阔,就这么矛盾在一起,浑然的而且是.
每个人内心都想用橙色的亮刀撕破昏安平庸的天,当他拿起琴的时候,然后他搭上弓发现身后椅子上乐团那么多的伴奏一起制造的背景可以将他的狂荡降低,甚至听起来还有些柔弱的时候,他就会固执的转到其他一种状态里,在烟火点亮的刺眼的华丽的夜空里,继续用他橙色的亮刀挥舞,不管别人怎么看的,就那么自以为是的认真着,好像那个世界里的一切都才是真实的:正像我们都曾有过不切实际的美好的妄想,但是终于还是泯没在众生里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