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特拉文斯基曾说：“据我看来，音乐从它的本质来说，根本不能表现任何东西，不管是一种感情，一种精神状态，一种心理情绪，一种自然现象……表现从来不是音乐的本性。表现绝不是音乐存在的目的。即使音乐看起来在表现什么东西（情况总是如此），那只是一种幻象，而不是现实。”（［美］彼得·斯·汉森，《二十世纪音乐概论》（上），孟宪福中译本，北京：人民音乐出版社，1981年，页150）

从这段译文的上下文来看，句子中的“任何东西”（“据我看来，音乐从它的本质来说，根本不能表现任何东西”）仅仅指那些在音乐本身意义之外的事物，即“不管是一种感情，一种精神状态，一种心理情绪，一种自然现象……”，也就是说，一首乐曲，不管作曲家基于何种内心驱动、出于何种创作意图，其所产出的音乐作品就本身来说，除了自己，什么也不表现表现，音乐的意义和内容是一个自足的完美结构之中，而这个结构由于完美，则必然是自律的，或者是全封闭的。如果能“表现”什么的话，那也是听者的一厢情愿而已。这一点在汉斯立克那里，说的是音乐仅仅能对情感予以“唤起”的作用，但本身并不“表现”情感。我们只能站在音乐以外不同的位置去“看（听）”——大约这就是在西方语言中（比如英语），人们常常会说It seems that…这类的话吧——而至于音乐是否表现了什么、表达了什么，这都是我们自己的感受而已，与音乐本身无关。（对于这段著名而激进的言论，史上早已有过太多猛烈的批评，是非至今仍未有定论。）

由于没有读过原文，现在并不知道在斯特拉文斯基《音乐诗学六讲》的中译本“表现”一词的原文是什么。一般来说，我看到多数美学性的文章常常会用represent和express，有时用是convey甚至refer to、embody、show、transmit等等。确实，在不同文化个体、不同历史／文化结构中，同一个或相近的一个“意思”可以用不同的语言符号来记录和表示。而一种文化结构中所生成的语词（包括其内涵），在进入另一种文化结构中，常常会面临一种符号“转型”时所产生的困境，并由此引发尴尬——有时候，不得已，一个词原本的意义会受到损失，或会被添加，甚至根本被曲解。

但问题是，这些差异是极可能被误用和误解的。据说，西方的翻译员翻错了日文的“默杀”一词的意思，便是导致广岛悲剧的一个决定因素。就斯特拉文斯基文中开始的那句话来说，“表现”这个词的深度内涵究竟应该如何正确、或恰如其分地理解，以及在中西语言的语境中，这个（类）词（或某个意思本身）分别会有何种差异，仍然很值得探究的。

尽管看上去这只是一个翻译上或理解上的问题，但是却暗藏玄机。
斯特拉文斯基是否“正确地”“理解”了汉斯立克的“表现”，或者换句话说，他们俩所说的“表现”是否就其内涵来说完全一致？
汉斯立克所反对的那种“表现”，在他本人看来，这个词是怎样被理解的？是柏拉图式的的模仿（imitate／represent），还是情感主义者的表现（express／convey）？
形式主义者所反对的那种情感，是指一般的情感（garden-variety of emotions）还是个人内心的具体情感？

这些问题恐怕很值得我们思索——语言学如此、哲学如此、艺术研究如此，日常交往更是如此。过去，我们常常抱怨自己不被理解，抱怨自己常常遭受误解，其实责任不全在对方， 有时我们自身不妨尝试着先培养起一种习惯，去尽可能准确地（或至少存此心念）理解他人所表达／想表达的意念。我自己的话说清楚了，也把他人的话听清楚了，这样会使谈话具有充分的质量。所谓无谓的纷争，大概多半都是自以为是和心浮气躁所致吧。

对待朋友要满脸微笑

[ 本帖最后由 灵魂已陈旧 于 2008年3月24日 14:01 编辑 ]

以上帖子，用了“能指”和“所指”这个术语。若是下一个反驳者连这两个词的意义都不知道，那他的反驳又是建立在什么基础上的呢？他的所谓反驳和论争还值得去认真对待吗？如果对话者之间没有共同的术语基础，那对话是很难真正进行下去的。

谢谢灵魂兄的补充，我同意你部分的意见。但是，关于张旭东老师（我不知道是不是理解错了）对于术语或学术的精英主义的表述，即便是“事实”，也令人恐慌。同样，灵魂兄在这个问题上的兼有的激进和保守的两面性，也时常使我感到迷惑：灵魂兄一时似乎是后现代各种文化思想大师的热情介绍者，一时又成为一位具有非常保守的、具有浓厚学术精英色彩的（其背后的奥秘令人着迷）的拥护者。这更令人感到惊奇。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7-9-27 5:44:19编辑过]

后现代并不是什么好东西

[ 本帖最后由 灵魂已陈旧 于 2008年3月24日 14:01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