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少女的无数种可能(1)
大局已定的战争还在如火如荼着它的尾声,即将胜利的各国已经开始盘算如何从战败国身上能捞到更多的便宜。英国也不例外,1945年,当各种各样关于战事和时局的消息占据了报纸和电台,没有人会去关注诸如新生儿性别比例报告之类的民生琐事。但是无论如何,在这年的1月份,还是有成千上万的孩子降生在这个曾经的日不落帝国。虽然他们之中的绝大多数都将不为我们所知,可是我们至少可以肯定的是其中的某一位将会成为传奇。这位在1945年1月26日降世的天才的人间姓名是:杰奎琳*杜普蕾。如果视杰奎琳*杜普蕾的一生由无数种可能构成,那么这些可能将会是彼此的矛盾。1978年,杜普蕾对《周日通讯》记者讲述自己的童年时说道:“没有一个小孩喜欢我。我非常内向,也很害羞。小孩子们很快就看出了这一点,他们知道有大提琴的存在,就拿它来笑我。这时候,我就会对它说:没关系,因为他们不会拉。我很庆幸可以单独拥有大提琴,也可以对它倾诉心底深处的想法。它变成一个人,你甚至可以说爱它。不管你说什么,它都听,渐渐地你会假装它具有人的类的特质。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它可是我童年时的救命恩人,可是,从某方面来讲,现在我又觉得可惜,因为这样你就必须孤注一掷了。”1962年的报纸却又如此形容她:“虽然她一再强调自己用心专注,音乐却不是她唯一的兴趣。她对很多的事情都有浓烈的热忱,目前也正在跟一位英國皇家戏剧学校(RADA)的老師学击剑、法国文学和戏剧艺术,同时也学数学。除此之外,有空時候她就画画,画的是油画,不喜欢抽象画,喜欢画具象画。”而关于她的家庭,在杰奎琳的为数不多的童年好友珍的眼中,那个家庭好到不像是真的——“简直太理想了,就好象是彼得与珍书里所描写的那种家庭。这是我小时候对他们家的观感。他们不像我家那样吵闹。我不记得他们家发生过大人吵架或小孩子哭闹的事情。席拉莉和杜普蕾总是相亲相爱,互相帮忙。艾丽丝则笑口常开,从不摆脸色或不高兴。她是个贤妻良母,既友善又温和,经常做菜和点心给我们吃。她脂粉不施,席拉莉也一样。这对母女对衣着都不感兴趣,艾丽丝经常穿斜纹软呢作的衣服。德瑞克是一个比较难亲近的生意人,不过人很好。”可是席拉莉本人又坦言,自己和妹妹的关系乏善可陈,他们彼此嫉妒,当有人来听杰奎琳的演奏的时候,她总会躲起来。1982年之后,在杰奎琳的生活中就只剩心理分析师亚当·利门多尼和护士露丝·安·康宁还和她保持着固定的关系。老朋友的友谊固然不变,可是却少有时间和精力去探望她。双亲亦很少来看她,席拉莉承认自己和弟弟则一直到她去世前一个星期才去探视她。
关于杰奎琳*杜普蕾的所有描述似乎都在两个极端上互相排斥,除去那部饱受争议的电影《她比烟花更寂寞》不说,甚至每一本关于杰奎琳*杜普蕾的传记中都存在自相矛盾的地方,比如上述诸例。
我想没有争议的恐怕就只有,时至今日,还未有另一个谁的《艾爾加大提琴協奏曲》堪与杜普蕾的比肩。因为即便是当今饱受赞誉的马友友也被傅聪说成“他怎么能与杜普蕾相比呢?”。
你不必知道谁是马友友谁是傅聪,甚至你都不必懂五线谱,你也绝对可以认的出杜普蕾的琴声,因为她摩擦的是你的心弦,她是独一无二的,你会不由自主的相信那个声音,你会泪流满面。
Mr Rechard曾在他的小说里塑造过这样的一个人物——他是如此的强大的武者,以至于他死后的几百年里,人们依然忌惮着他使用过的那柄长枪。Mr Rechard借助一个配角的话展现了这中忌惮的另一种意味——“能够拥有余威百年的枪术,武者要经过怎样的苦练啊?!”可是真的是这样么?你难道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么——你千辛万苦也无法达到的成功,对于“另外一些人”而言简直是易如反掌, 他们在打击了你的信心之后平摊着双手耸耸肩,一副不知所措的无辜表情,那种表情似乎在说——我也不知道会这样,可是这对我来说真的不算什么。
《她比眼花更寂寞》就把杰奎琳*杜普蕾描述成了这样的“另外一些人”。“我并不想当大提琴家,你知道,我不想这样。”可是这真的意味着一个根本不爱大提琴的女孩可以成为杰奎琳*杜普蕾么?
不!of course 不!
杰奎琳*杜普蕾与大提琴缘起于四岁那年,当她从录音机里听到大提琴的声音,一向不老实的她安静了下来,她对妈妈说她也要发出那样的声音。
即便是音乐世家,即便是身秉异赋,大提琴还是给杰奎琳*杜普蕾制造过各种各样的障碍。事实上所有的乐器都曾刁难过想驾御它的任何人。你的左手手指总是不听使唤,冰冷的琴弦割疼了你的指尖,可是发出的还是那种忽高忽低孱弱不实的音;右臂从僵硬紧张疲乏到软弱无力,弓子依然是飘来飘去。年少的杰奎琳*杜普蕾为了克服这一切不停的练习,甚至在数学课上把文具盒当成指板,在刷牙的时候想象自己右手里的是一把弓子而牙齿就是琴弦。是的,她进步的是那样的快,她太渴望发出好的声音,那些美妙的旋律早就在她的脑海里回响过一万遍了,她要做的只是把那些声音拿出来,如果这种表达的欲望可以被归为才华的一种,那么杰奎琳*杜普蕾无疑是才华横溢,即便是还不会拉大提琴的少女杰奎琳*杜普蕾依然是才华横溢。
《她比眼花更寂寞》把这种渴望拉琴的力量归结于她的姐姐,按照电影的描述,她是为了能和姐姐一起去电台演出才练习的。这或许是其中的一个原因,但绝对不是全部,理由是出于攀比的执卓根本不足以抗衡练琴所要熬过的寂寞和艰难,尤其是对于一个孩子而言。后世的种种资料都把这段历史一笔代过,似乎杰奎琳*杜普蕾的手指一出生就会在指板上跳舞。天才总是在成为传奇之后被忽略他们曾经渺小的瞬间,可是对于他们本人而言,那是太漫长的流年。
但原仅仅是因为我的蠢顿,才使得我为了成为三脚猫的我经历了那样漫长的童年。每次回琴之后差不多都要挨一顿板子。有人说调皮不用功是小男孩的天性,他们都是在巴掌下长大的。我的父亲也在多年之后依然坚持着他那个古老的比喻——孩子就像小树,不修理就成不了参天大树。每每此时我总是会想,为何我被修理了那么多次还没有参天的迹象?是修理的方法不对?还是本就不是参天的树种?后来我知道了一点点逻辑,发现那个比喻的的逆否命题其实是——成为参天大树并不一定需要被修理。二者同真同假。
我于是开始相信,有一些人,真的会不必谁去修理他们而自己去练琴,或者更确切的说,也只有他们才可以拉好琴。 送到音乐报刊可以发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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